自从到北京上大学,我每年都来秦皇岛。我对时间没有太多概念,只有每次到北戴河的海边,才真正感觉时间一年年过去了。

        春夏秋冬我都来过北戴河。记忆里北戴河的海水不是那样清澈梦幻的,远远比不过垦丁的热情和圣托里尼的入画,它随天气的阴晴而变,我见过它安详时的空灵澄净,也见过它躁动时的积郁混浊,但正是这样它才无比真实,像老朋友般熟悉,触手可及。

        如果我又在沙滩上遇到那个弹吉他的大叔,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那个当初你们起哄说嫁了吧的女生和我分了手,那首海边给她唱的歌我偶尔还唱,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我还是会去同样的酒店,同样的餐厅,去那个海边的防波提拍照,给身边的人讲海边的卡夫卡。似曾相识的恍惚中,我知道一年就过去了。

        我大概无法想到,自己会在一年里相爱又分开,然后记忆像是被海边的潮水冲淡。我大概想不到自己曾经望着海面满怀着多少坚定的爱意,和她听着海风依偎取暖,却又如今把心摔碎了,再也拾不起爱的能力。我想不到自己期待爱,给予得到又失去,就像一年年留起长发,剪掉又蓄起,周而复始一切都飘向大海。

        过去的我大概也不会想到,年轻的人真的会横渡海峡,迎着彼岸,在大洋那端含着眼泪骄傲地活着。会见过了远方世界的海,陌生的灿烂的痛苦的,像阿姆斯特丹轮渡两端白天黑夜的两个世界,交织的爱恨都沉入海底。会再回到熟悉的北戴河,夜里海对岸的灯光点点,月明星稀,安静地听着潮水声。

        如果说什么是成长,我想是每年到秦皇岛。感慨时间匆匆,面对着北戴河的大海审视自己,静静忏悔,难得地安静,在海岸线上低头捡拾着那些敝帚自珍的碎贝壳,那些记忆的残片。于是会在幻觉中热泪盈眶地看见,那个披头散发的朝圣的建筑初学者,那个青春期末期茫然躁动的孩子,那个爱情里的傻子,那些一年年成长着又破碎了的自己的影子,从北戴河阴沉的海平面上,留下昏暗的背影踏浪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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