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go 自我
去年十月我在东京重逢老同学阿基,多年未见本该欣喜,但他脸上多少带些愁容。追悔于两年前大二时因感情蹉跎了学业,又无奈于赴日后身体抱恙,阿基在日本的学业和生活并不顺利。 “本来每一天都那么的好……按着自己的计划,上课,学日语,充实,效率那么高。如果能一直是那样,也许现在我已经在东大了——过后才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以前那样积极的状态,永远离理想的自己差了一点点……脑子变木了”。苦闷之余,阿基顶着气胸与我饮酒。我回想起过去和他相似的境遇不禁感慨,却也无从安慰,只能到两人微醺,漫步在东京街头,好为人师地怂恿:“Start your adventure!”。这句话熟悉又陌生,像是鸡汤又或劝勉,看着他在居酒屋与宅男酣畅笑谈,又陪他去二手商店买了吉他和音响。
同样感到迷失的还有我的母亲。因为赋闲在家郁郁寡欢,母亲去年上演了一场离家出走,几乎不辞而别,背起行囊一个人去了南方的深圳。“要为自己活一回”,母亲在人生地不熟的深圳做了两个月的早教兼家政,游遍了南国,最终发觉现实骨感。尽管对教育百般热情,终究情境相去甚远,难求慰藉。虽然抱负未酬,但我们都为她高兴,近知天命之年仍有勇气闯荡成长一番,即便人瘦了累了,大概也与自己和解,活得更明白了。
还记得小时候看《明朝那些事儿》。到全书末了,唏嘘过一代王朝兴衰,笔者话锋一转落到游山历水的徐霞客。在一代代文人骚客出将入相、各领风骚之间,徐霞客选择不慕不争,以一部《游记》畅情天地间。当以怎样的最后一句为百年王朝作结都显得单薄,作者以一句座右铭发人深省:
人只有一种成功,那就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度过一生。
从小将其奉为圭臬,我仿佛总是明白如何为自己而活的人。不自觉间往往极端自信而自私,在迷失时几近鲁莽,在失落时毫无原则地对自己宽容,即便回想起旧日愚昧顽固,竟总能嘴角含笑。
我偶然间翻到初恋过去写给我的长信,回忆早已蒙尘。她曾经是那么美好,坦率真诚,在信中直指出我的自负和傲慢,理想主义式的顽固。现在自省想来,从前的自己几多愚蠢。曾经总以为自己明白爱,却在苦痛淡去后发觉回忆起的多是当初自我感动的点滴情景;念着她的好,却又总能以自己早已竭心尽力而轻易释怀。有时会刹那迷惑,或许我爱的不是她,只是当时不顾一切爱着她的自己。
从旁观者的眼里,曾经我想,有着自由意志,却又求而不得,大概是一切苦闷迷茫的根源。见过的众生迷惘,我多么能为《海边的曼彻斯特》中李的痛楚感同身受,悲极而泣;又多么对《活着》中福贵的韧性爱慕有加,总以为有了韧性——即便有些麻木和愚蠢——人就不再可以战胜。不论如何失落,“尽人事听天命”,总能在自我中找到“交圈”的退路。
所以我多么夸父般地渴求自由,总以为有了自己的准则,便能狂妄地勇敢到不顾一切。在东京街头将霓虹错认为柏林巷陌,耳边仿佛先知先觉,听到了数月后阿基用购置的二手吉他弹唱的靡靡醉音,料想收入颇丰:Start your adventure. 突然回忆起,多少年前的自己,如何将这句话抱定心中。
后知后觉,却又会从酒醉后的自问自答中明白,最苦闷的是识破自己的平凡。从青春期起,逐渐熟悉了父亲的棋局,便将他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平凡看作理所当然。当自己逐渐陷入同样的情景,才突然恐慌,自己眼里的平凡蹉跎,又何尝不是他人安然自得的Consistency.
想来自我是多狼狈。聚焦于史诗式的理想主义生活久了,骤然发现浮浮沉沉的芸芸众生,竟对“交圈”有了恐惧。哲学课上作结的“Anything goes!”,GRE作文中的“People’s behavior is largely determined by forces not of their own making”,总让我惶惶不安。但惴惴中又潜移默化,放任自己物理上和精神上都变得圆润了。
大概我也陷入了自我的谜团中。“这样也好”,常常圆润地想,“我应该再拧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