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NP
上学期6.006快结束的时候讲到复杂度理论中的P?NP问题:P问题指能在多项式时间复杂度内解决的问题,而NP问题指目前没有多项式时间复杂度算法,但可以在多项式时间内验证一个解是否正确的问题。一个简单的NP问题例子是银行卡密码,给出一个密码让系统验证是否正确只需要扫描一遍数字,而凭空猜对一个银行卡密码需要遍历所有的可能性,亦即位数的10次方。一般情况下,凭空猜测一个密码是不可能的——亦即多数人相信,P≠NP。但这确是科学的一大难题,没有人可以证明或证伪。
2020年的夏天,我和前女友在青岛小麦岛看日出。那天的朝阳从海面上升起,撒下波光粼粼的黄金碎片,她漫步走向沙滩,剪影阑珊曼妙,迎着海风吹拂她的脸。我的心里也倍感甜蜜,直望着那盛景出神——这竟成了我们日后吵架的材料:“你多久没有用心注视过我“——为什么在那么美的瞬间,没有给我拍照?
分手的时候,我一遍遍地听一个莫名乐队的一首歌,恰巧叫作“岛屿心情“——可知我对岛屿羁绊留恋的心碎,也一边撕心裂肺声泪俱下地唱着:“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难过?”
两个人的关系中,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我也总是被她骂作“没有共情能力”。我不知道她下班回家想要几点吃到新鲜出炉香喷喷的饭菜,不知道她到底假期想去哪里旅行,不知道她过妇女节也期待收到鲜花…我不知道的太多,每每吵架到最后,总是她哭诉着“你根本不了解我”,我也哭诉着说“我真的猜不到”。
这几乎变成了我跟家人朋友讲的段子:我认为的爱我,是我开口要了,对方竟然给我了——毕竟人海茫茫谁也不欠谁,谁能像家人一般有求必应地对你好。她却觉得这都是朋友能做到的层级,爱人应该是不用我说,你就知道我要什么,主动献上——“我开口说的,我宁可不要。”
后来我才终于发现,这一切的分歧,只是因为我们对P和NP问题的意见不合。于是,相处变成了读心术。对她而言,P=NP,爱是验证P问题的心有灵犀;对我而言却成了求解NP问题的苦不堪言。有时候我几乎要叫骂:“你就是说你要一个月亮我也能给你摘下来,但不要让我猜了好不好?”因为摘月亮大概是一个P问题,而猜到要去摘月亮,肯定是一个NP问题。
我们的生活,大概是一个求解NP问题的过程,也才因此如此辛苦。我们经历这样那样悲喜交集的体验,冷暖自知体味过,方才知道自己的所想所爱——在P时间内验证,却要在指数级里慢慢求索。也是因此,我从此恨透了那些让别人为他们求解NP问题的人们——例如,“今晚吃什么”?提出一个有意义的提议是困难的,审视一个选项自己喜欢与否却只在一念之间。我和大米约定俗成的规则即是,一方提出提案若不被接受,则轮到对方提议,没有谁能一直提议而另一方只顾着筛选。推而广之,如果我们的生活都是在不断索求“什么是快乐”的NP问题?不曾想竟然会有人期待别人把生活中难得的经验献上,告诉ta这是我终于寻得快乐的秘诀,想要和你一起分享,却任人上下打量弃如敝履,殊不知道这些一点一滴的快乐,都是我受尽了苦头才得来的。
P?NP的意义大概要比二元关系更加深远。比如,创造性的工作总是无比艰难,而肆意评价却如此轻易。又比如,真真假假之间让信息传递变成了一棵二叉树。说假话的选择,让获取真实的信息变成了破译密码的NP问题。这也是我为何如此地渴求真实——如果你是真的这么想的,请你一定要如此地告诉我——否则,这片信息将隐藏在虚无,永远不被人知晓。不论是女孩子的“傲娇”,还是男孩子的“逞强”,在我看来都太傻了。
来了美国以后的生活,日复一日地作减法。我大概还是“没有什么共情能力“,但也不知道是变老了、变懒了还是变明白了,我终于清楚地认识到,我的生活已经好累了,请不要再给我添加额外的NP问题了,因为我相信P≠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