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the Sea 在海边
2021年我出国前在北京逗留了一阵子,借住在大米家,见见朋友们,圆别离前的心愿,随后便飞深圳乘船去香港,再千里迢迢辗转赴美国。我们去喝酒蹦迪,听爵士乐,在颐和园划船……离开北京的时候我和好友们告别,脑海中《伊豆的舞女》的结尾段落突然挥之不去。我彻夜未眠,再闻已是曲中人似的体悟了告别的悲喜——“我听任泪水向下流,头脑变成了一泓清水,滴滴答答地流出来,以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感觉甜蜜的愉快”。在蛇口码头,我反复听着《Sing Street》的片尾曲《Go Now》,望着窗外远去的海岸想着电影里的结局,年轻的男女主人公也是如我现在这般乘着小艇,身无分文,无亲无故,心中充满幻想,越过重洋前往彼岸的未知世界——You’re never gonna go if you don’t go now! 此时我内心的离别伤感反而中和成了一种难得的平静。
我是真的很喜欢在海边,回想起这一年的旅行几乎都是去看大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静静地在海边走走,无论白天黑夜,晴天还是阴雨。本以为到了美国会更自由潇洒,但我却好像变得愈发念旧了,在海边总是怀念从前,想起旧爱、分离的家人和朋友,把许多早已撕成碎片的回忆细细重温,反刍,收捡整理。大海是很难相处的,永远都那么默默地伫立着,像等待着我不时到访向它忏悔;而我每次见它就像交出一份答卷,尤其到了岁末年关。
今年最大的变化是我终于真正地独立了,无论是经济、生活还是精神上。仿佛因此,我的人生也像一艘小船驶出江河,漂进了汪洋大海。读过去觉得艰深的书时,只觉得Deja Vu般原来如此,却越来越少有启发和共情,也许我终于有了自己的人生和感悟,连父母有时读过我的文字都夸我更成长了。但我依然很孤独,甚至更加孤独了。起初我以为只是由于自己又换了新环境,难免形单影只,于是寻寻觅觅所有的热闹,却只觉得心更烦乱。朋友们都说“你就是太闲了!”——我的多巴胺水平越来越低,生活只觉得虚无。后来我发觉这竟是全新的问题,生命独立以后,我到底想要什么?这样的大哉问总是让我很恐惧,害怕未知,随即就像生物本能地怕死般苦苦挣扎。我费了好多功夫才找到了一点线索,原来内心的洞本来就是填不满的,而让我恐惧的只是恐惧本身。明白了这些,我突然能像朴树歌里唱的那样无所畏惧了,眼前浮现出冈仁波齐山下三步一叩首的朝圣者。我还不知道答案为何,但如同《刀锋》书里的结局,悟道之途纵然难行,我们终能求仁得仁。
和虚无相对的,我想要建构自己真实的生活。于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只能是更关注现实——我怀念过去,幻想未来,却常常忽视了当下的所及——我觉得自己很孤单,但我原来已经有了很多的朋友和爱,无论怎样的低落,在海边总是有人陪伴,他们从来没有放我去独自旅行。我觉得生活好无聊,但我明明有很多兴趣还没有勇气去尝试,很多计划没有毅力去坚持,就连我总自认为不够“challenging”的工作,其实我也清楚自己可以做得更好,而只要怀着热情做下去就会钻探出只属于我的有趣来。
现实中也有千里重洋总无情。我想家,喝醉了时常觉得自己像一棵无根的小草,却也唱着“只要心中充满爱,就会被关怀”。年末在海边度假休息,给怀念的朋友们写信,仿佛把自己也疗愈了。和大米聊天,我说自己前一阵子过得不太好,总是很情绪化。他告诉我无所谓——“日子如流水,不回头地过”。站在海边时我想,如果大海会说话,它也会这么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