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pamine 多巴胺
最近我断断续续地读了一本关于多巴胺的书。想起来小时候看书总是一鼓作气,开卷被吸引便情不自禁,以至于必须要读完为止,时常彻夜看到天亮。尽管儿时囫囵看的许多书似懂非懂,长大了重读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但回忆起从前的快乐却依然无比真实。我躲在被窝里,痴迷地俯仰辗转,近视眼凑得像要钻进书里去,就像关在斯金纳箱里的小白鼠,任由多巴胺汹涌,忘记自我和时间。
自从我成了程序员,新认识朋友时几句下来聊到人生履历,难免被问起:“为什么学了六年,却不做建筑了?”。我总是很语塞,不知如何作答。有时我说越接触真实的建筑师工作越觉得疲惫,学校里的挥斥方遒和工作中的琐琐碎碎相去甚远,于是听者觉得我眼高手低,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有时我也嬉皮笑脸地说为了搞钱,便显得很物质,尽管我完全不是这样的。这问题也时常直击灵魂,让我黯然神伤,坦白说也真心爱过建筑,但终究是不合适不喜欢了,这更是撞上了他们逮住“渣男”的枪口,免不了对我道德谴责一番。后来,我终于想出了滴水不漏的答案:“因为我转码了才能遇见这样优秀的你们呀!”——我觉得自己好虚伪油腻,但这样却反而奏效,再没有人能对我的前任建筑学品头论足。我也总是补上真心实意的“我建筑学得可好了!”。再三吹捧自己读书期间做过的私活盖过的项目,好像我对旧爱很好就能一笔勾销“出轨”的过错——我保研时成绩有多好,我的快题画得多棒,我盖了好多漂亮的房子,赚了足够我念书时潇洒的钱……即便是如今早以代码论英雄的日子里,我还是时常为其骄傲,回忆起来总是面带微笑。
我几乎想不清楚自己和建筑是如何结缘又分离。高中时对建筑学神往已久,因为早听说“建筑是科学与艺术的结合”。阴差阳错又有惊无险地进了建筑系,差点和好朋友一起转系去计算机,却因为成绩好留了下来。其实我早知道自己绝不是最有天赋的那类人,更多地是努力用心在耕耘。我勤勤恳恳地学素描,画线稿,渲水彩,第一个寒假甚至回成都报了美术班。我苦读了不少晦涩的建筑书籍,每到一地旅行,总要虔诚地到大师名作和艺术展馆去朝圣,揣着我的小本本画写生来记录,到保研时已经画了三四册。也自发地找机会去实践,大二就开始实习,从设计院到事务所,从大外企到小作坊,甚至自己揽私活。回忆里这些经历总是很辛苦,收入更微薄,我却发自内心地热爱,甘心情愿。
前一阵子在飞机上重读了一遍多年来的随笔,读到大一时写到为了内心的自由学建筑,往日时光又历历在目。关于自由我想了很多年,始终分不清它究竟给我快乐还是痛苦。直到如今我才明白,我从前所理解的自由,本质上就是多巴胺。多巴胺给我幻想,刺激我产生欲望,本身却并不带给我快乐。只有在某些幸运的偶然,多巴胺驱使我得到了快乐,于是进入一种自强化的正反馈循环。我幻想着建筑的美,渴望更理解它。它也给了我回馈,时不时让我领略其昙花一现,我于是爱得越来越深。
但就像电影《单身男女》里演的酒鬼建筑师那样:“曾经我总是很行,他们也都说我行,但不知怎的,我突然就不行…”。我终于慢慢发现,相比于科学,建筑的天平远远倾斜向艺术,而我终究不是一个感性的人。我总是太理性地推导,真诚地研究,却从来不懂如何打动人。大四时毕设做“网红建筑”,我以为自己如偶像柯布西耶般发现了五点金科玉律,老师只摇摇头说:“你太直男了,你不灵”。
如同绝大多数成瘾,多巴胺驱使下的结果常常只带给我痛苦。为了对抗这种负反馈,另一条多巴胺控制回路启动,迫使我找回控制感。这种控制感补偿给我快乐,直到一种微妙的平衡。我不那么喜欢建筑了,画的速写也从建筑慢慢变成了人像。而只要我不那么痴迷,我也不再因此而难过。
更重要的,随着从多巴胺编织的梦中醒来,我才发觉曾被忽略的现实。原来虽然我不善于共情,但也有适合自己的方式——我很擅长解决问题,把No变成Yes,也很有韧性,知道如何延迟满足,延续我的正反馈。我又有了新的正反馈,从早些时候的参数化设计,到后来的生成式AI,我的作品集越来越不建筑,直到终于落榜各大建筑系,敲进了代码的世界。回头想想,如果说我的生命中有什么成就,都是由这样的正反馈驱使的。我怀着一个愿景,想象着并不存在的未来,也不顾迷茫与未知,就这么痴迷地夸父逐日:“给我一点快乐吧…给我一点快乐吧!”。
我忽然有了可以解释过去所有经历的模型:无论是工作、爱好还是感情,总是始于正反馈的循环,而止于痴迷中当头一棒的负反馈。我所钟爱的《心灵奇旅》中的火花,《忽然》里唱的“是谁让我觉得这夜晚还有期待,我就会跟着她去远行”,甚至我曾误以为的爱,都只是多巴胺的不同化身。但我现在明白,爱不是多巴胺,甚至不是快乐本身,而是多巴胺驱使下所积累的过往生命的总和。我嘴上虽然时常自嘲,但心底明白自己问心无愧地爱过建筑,从不后悔;而这份爱也早已融化在我的灵魂里,是我生命的养料。我依然画画,依然时常胡诌建筑书里看来的美学。和同样转行的偶像学姐寒暄时,我们都异口同声地说以后要回去做设计,盖一个自己的房子。计划年底去加州旅行,我也决心一定要去海边看看康的建筑。
那天读自己过去的信里写到:“我的内心一直有一个空,即使把我所有的计划按部就班地实现了也无法填补。我为它填过好多东西——知识,性,金钱,幻想(浪漫的泡影)…它们也都并没有填满所有缝隙,以至于我一直受苦于孤独和无聊。我说自己做了好久的减法,把它们从我心里一点点地抠出来,这是一段好痛苦的过程,我变得越来越消沉……”。现在我终于更明白自己了,坦然地接受这个空永远无法填满,不再因此惶惶不可终日。我甚至感谢这贪婪的多巴胺,珍惜它的难能可贵,让我对新的每一天永远充满期待,永远相信,永远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