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correct Rebuild 重塑是一个错误?
在青春期快要结束的时候,那时我第一次读《霍乱时期的爱情》,读到开头死在苦杏仁香味中的阿莫乌尔。为了不再衰老,他在自己六十周岁的生日自杀,留下隐秘相恋了数十年的秘密情人。他的秘密情人支持他的决定,对他的死亡坦然接受,地下恋情没有公之于众,“遗孀”也要继续自己的生活。起初我为这段与后文主要情节毫无关系的序幕很是费解,但很快就找到了共鸣。阿莫乌尔——这个下身残疾的坚韧老兵,乌尔比诺医生睿智的棋友,平日里的摄影师,维持着一段数十载的地下恋情——是整本书中唯一成功让自己的生活,掌握了自己的爱情的人。爱情是生活的部分,甚至可以是由于几十年的隐而不发而在旁人眼里显得卑微的部分,而非生命全部的意义。当阿莫乌尔感觉自己的生活失去了意义,便毅然将爱情割舍。爱情绝不是他生命意义的羁縻,对于他的情人亦如是,当爱情结束,双方的生活仍要按既定的轨迹前进,或终止,或重新开始。
后文中,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的等待,“我为你守候了童贞”,在肉体的虚妄与精神的唯一寄托中蹉跎的半生——这样把爱情作为自己生命全部的寄托,把大半的生命活在一个女人的阴影下——对我而言是难以理解的。是的,尽管在海风中喝着香水醉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中是那样浪漫,我依然难以接受,以时光的蹉跎为代价、以生命的尺度为牺牲的爱情。
这就是我思想成熟后,最初对待爱的看法。
我始终觉得,爱情绝非生命的意义。马斯诺的需要理论不是从小就告诉我们,爱与尊重的需要之上,是自我价值的实现,那才是生命的本真、生命的意义吗?从那时起我将青春期的躁动雪藏。我专注于那些我认为有助于“自我实现”的事情——尽管多数是从长辈那里获知的——将其视为我的使命,仿佛这就是一种上进。这样的时光很辛苦但也很快飞逝,其间得意与失落兼并备尝,尽管在他人的眼里我已走出很远——然而那遥远的神圣的所在,自我价值的实现,在哪里?
我觉得自己并没有收获比他人更多的快乐。我们所有人的生活,不也都是饱含泪水的吗?相反,我有时会羡慕那些正值年华的少男少女,饱尝着上天赐予、与生俱来的甜蜜果实,就像伊甸园中的亚当与夏娃,纯真,美好。
后来我才懂得,这也正是《霍乱时期的爱情》这本书余下的全部,所要表白的态度——爱情是人性,是无可救药的霍乱,爱情也可以是生命全部的意义。我开始喜欢阿里萨,觉得这才是爱情——人生——应有的色彩。在卑微出身中遇见了一生的挚爱,爱情幸福地启蒙而又昙花一现,痴情求而不得,佳人嫁作人妻,远走流浪中实现了性与爱的分离,在烟花纷乱中遍尝了无数的肉体关系,却又不改痴心,在佳人成为遗孀之际重回她的身边,用生命的最后一秒去爱她、珍惜她——于是献上了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的童贞,和从一见钟情起全部的生命。对于阿里萨而言,一生打拼的的产业、财富和地位一文不名,蹉跎的时光是值得的,肉体的泄欲是无可避免的——唯有爱情是唯一而高贵的。所以在结尾,两人垂垂老矣赤身裸体地躺在打着霍乱旗帜而在河流上无限往返的船上,决定不顾一切地用生命最后的时光去享受爱情,才会那样令人热泪盈眶。阿里萨把他的生命活成了一段旷世之恋,唯有爱情。
我开始重塑自己对爱情的想法,开始怀念过去敢于在男女生宿舍隔墙前弹琴唱歌的自己,但是青春期不会再回来了。而且,现实是残酷的,旷世之恋毕竟只存在于书中。我没有等到一见钟情的一生所爱,也没有看见为人歌颂的绝美爱情——我看见的多数是男男女女在情感间游离,把爱情作为消磨无聊时光的蹉跎——爱情并没有在生命中据有有分量的意义,除了铭刻下的漫长时光——像是阿里萨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的日子,却没有寄托和收获一生所爱的始终。像我所认为的,在海风中喝香水醉倒在呕吐物中不是爱情的意义,在人群中一见钟情的瞬间,与在薄暮之年不顾一切地厮守的余生,才是爱情的意义。然而这种等待不啻于一种无比的幸运,似乎是可望不可即。
于是我又怀疑自己。或许乌尔比诺医生的中庸之道才是泯泯众生的归宿。爱情是陪伴,是随着时光飞逝和年华老去而积淀下来的,尽管有着生活琐碎的羁绊和诱惑对忠贞的考验,最终在弥留之际的“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爱你”中戛然而止,却又有了分量。然而能够把握爱情在生命意义中所占据的分量的人,终究是少数,所以我又多害怕自己在混沌中任时光虚度,回首时却发现爱情与年轻时的抱负两者皆空。在经历过这一切的长辈们口中,爱情是生命意义的附属品,是与自我价值的实现随之而来的奖励,这未免太过乐观。毕竟,在起点与遥远的绿洲中间,是广袤无垠的荒漠。我走出一段距离,却又似乎迷失了方向,即便走到终点,理想的爱情就会在那里驻足等待吗?
重塑是一个错误吗?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