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二零二零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几乎每天都见不到太阳。25号楼前的松树种得高高的,挡住了我宿舍朝北小房间难得的阳光。
醒着的时间我基本都坐在座位上,从早到晚画我的申请作品集。那时候每天唯一出门的机会就是去食堂吃饭,去C楼超市买必需品。我第一次觉得北京的天黑得好早,想起来在柏林的时候。有时午觉后醒来天已经暗下来了——恍惚中下床穿衣,出门吃晚饭,像个机器人填饱自己的肚子,每顿只在三五种选择里重复。出食堂天已经完全黑了,视力变差。一整天没有人和我说话,情绪低落,感觉自己被世界抛弃。实在太难受了,就去万人地下的小眷村买奶茶,用糖分的甜蜜泵起晚上工作的余力。吃完饭有时去操场跑步,回来洗滚烫滚烫的热水澡,希望能让自己紧张的神经松弛一些。有时想唱歌再大声一点,仿佛可以驱散孤单;有时又想静静地一直洗下去,谁也不要理我。
时常感觉到了夜里一天才刚刚开始。画图,画图,画图,画图。偶尔迷思,想不想做建筑,做什么样的设计,想去哪里,想要怎样的生活,又爱着谁或什么……在那些迷惘混沌胡思乱想的日子里,画图反而好像成了最简单最确定的锚。画到午夜开始喝酒。我会喝自己囤的金汤力,耳机里听着循环播放的脱口秀,直到微醺了放下鼠标拿起手机,随机骚扰一些朋友。上床,自渎,然后倒头睡去。如果明天不再醒来,大概也就是那样。
那时没有细数着日历,但又确实渴求着太阳能一天天落下去地再晚一些,让我再多看一眼。多少次熟悉地从宿舍走到桃李或万人的路上,抬头看着深沉的暗红的泛着最后一点点几乎是我臆想出来的晚霞,木然地走着,念想着这样昏聩的日子总要过去,抑或明天定要出门得再早一些追上这缕阳光。然而现实又总是无情,日落得越来越早直到冬至日那天,申请已经快要结束了。
交上申请的那一天,我们到校外唱歌庆祝,哥和泽洋带了琴和鼓,我唱的很开心。回来的路上酒驾骑车,一个趔趄把脸摔碎了。虽然肿成猪头,又在屋里闭门不出了很多天,但我难得兴起给自己拍照,笑得很甜。
从来没有那么想家过。想立刻买机票飞回那片穷山恶水里的避难所去,把所有要做的事情全部忘掉。躺在自己洒满阳光的双人床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每天好吃懒做,出门遛狗,和爸妈聊天讲笑话。新年跨年的那一夜,和室友一起轰轰烈烈打扫完卫生,疲惫地窝在宿舍里,拨响家群的电话,看着四张熟悉的脸孔分割在屏幕上,不知道说什么,一个劲地呵呵傻笑。从来没有在意过和家人间的仪式感,但那个跨年夜我很用心地祝他们新年快乐。我真的太想念他们了。
新年伊始北京的疫情又起,我很快又被关在学校里。寒假开始校园里人迹寥落,我便逃学出来在北京流浪,和泽洋去卧佛寺烧香。走过长长的甬道,像久疾求医的病人诚惶诚恐。跪下去磕头的瞬间,仿佛灵光乍现——太久以来,我都把申请看作解决一切问题的孤注一掷了。执念得太深,在看见卧佛的刹那,才明白自己能祈求的并非offer,而是经受过了这一切的苦,即使没有offer,也能有勇气好好生活下去了。几乎感到愧疚,“男儿膝下有黄金”般的弹起来,回头看见泽洋对我憨笑,说一起去喂金鱼,到樱桃沟去踏雪。如果真的有佛,她大概是很善良,在青池里游弋,在竹林里飘零。后来我按部就班的回家,过年,等待,终于拿到了哈佛的录取通知书,无悲无喜地就去远渡重洋。没有多少欣喜也不怎么骄傲,好像一切都本该如此,又好像什么都从未发生。
低落时喜欢听痛仰的一首歌,《生命中最美丽的一天》,名字美得灿烂,旋律其实却淡淡的忧伤。是吧,因为生命中最美丽的一天过去了,从今往后的日子只能是在走下坡路。这样想着,我多感谢去年的自己,多少次孤单地疲惫地痛苦地念着这是生命中如何的至暗时刻,浑浑噩噩的,却又混沌地麻木着捱过来了——以后应该会好起来了。听着反而会很开心,带着期许和轻盈。尽管内心也深知生活的荒诞,前路漫长,大概最美丽和最黑暗的日子都还远没有来。
二零二零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