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现在的室友子皓是2018年在北京实习时认识的。相认时才知道我们是高中同学,只是他出国地早,高二就去了加拿大。殊途总是同归,我们一步一步地都走到了这栋老宅子。我在做菜时放他做的辣椒面,他也会偷一口我炖的排骨和土豆。我们的屋子之间只隔一道薄薄的门板,我能听见他和本科同学煲英语电话粥,他想来也能听见我弹吉他唱歌。 周五的晚上我们总是相视一笑“喝点儿吗?”,一如从前实习的时候我们996过后,在安定门外的街边撸烤串喝啤酒。

        今天上课时让我吓了一跳,桌对面的美国女孩儿竟然会说中文,听得懂我们的谈话。“幸好没有说什么坏话!”,一边暗自想着,总要逢场作戏称赞一番。直到她挺起胸脯骄傲地说自己学了十二年中文了,我也半开玩笑地说,哇,这真是很了不起,我学英语的时间都没有那么久呢!想想自己初中才认真开始从音标学起,到本科毕业正式告别英语课,大概也就十年的时间。我的英语一直挺流利的,她想来有领会到这其中的称赞。

        去年夏天去湾区实习,发现自己竟然有三个多年未见的高中同班同学,早就在Google扎下了根,突然间我竟成了唯一的实习生。我当然是高兴还来不及。阿鲁巴开着保时捷载我们去吃北京烤鸭,在门口买奶茶,排队等号,一起被流浪汉骂chink并毫不在意,去伯克利散步,调侃他的恋情。所有时光都像是钻探蜂巢,每一点一滴都榨出蜜来。他乡遇故知,我太爱他们了。

        圣诞节去波多黎各,我和子皓一起教天津室友兼未来的成都女婿说四川话。车里共享歌单里掺进了子皓的《威远故事》,成了我们最好的教材,一直到今天还没教会,而坏话学生早就学了个遍。仔细检讨,Gai唱的四川话里竟然有卷舌音,我俩真是不会。

        我说家乡话的成都口音太重了。记得好清楚,本科有一年在电梯里遇到C哥和规划四的四川学姐,他用自贡话问我你是哪里人,我答攀(P-æ-n)枝花,那个开口的梅花音那么重,让他都愣了一愣,好像用眼神跟我说“你明明是成都的,我记得,七中(ZH-ong)嘞。”

        昨天我们在家群里调侃起了大米,今天妈妈突然发了好多条长长的语音,画风迂回婉转,我实在是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他俩就是爱吵架。高中时有一次他俩世纪级的大吵,让我记忆犹新。仔仔细细听完60秒,尽管一头雾水,我终于确信,嗯,家里说话是不带卷舌翘舌,也没有梅花音的——记得小时候妈妈跟我说,攀枝花话,就是四川的普通话。

        故乡给我的影子早已太弱了,所有进入我生活的都只剩下三个至亲。母亲其实并不是四川人,尽管生养在这里,姥姥姥爷是建市时从东北移民过来的。父亲长在重庆梁平,我每到填“户籍地”和遇到重庆同学时,总要如在美国“diversity!”条件反射般地确信他不属于四川。哥哥早就穿梭在北京和香港。而我呢?

        我在重洋之外,太久没见过故乡和故乡人了。Gai唱的那些离我太远,我于是不得不一边想着他的歌,一边自嘲而又江湖传奇式地将回忆脑补完全——早就只剩下我单口相声般的段子。我们说故乡“比大凉山还偏”,在高中时绘声绘色讲过彝族“黑社会”的都市传说。小学的时候赶上钢厂下岗潮,同学总是读着读着就少了一两个。我俩和小学里每一对双胞胎都打过架,有输有赢。家属院里大一岁的孩子带我们去滑冰场溜旱冰,他在那里抽了第一支烟。同学家里有卖菜的,有开店的,我们吃早餐时亲眼见过“校霸”给我俩端米线。我俩常去游戏厅打电动,总会有街溜子问我们“借币”,而我们小时候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去年有一天看见商学院的学长上过了有名的“职场PUA”课,在朋友圈里感叹,自己一站一站往前走着,又一次一次地向后挥手告别,从来没有给过自己一点时间回头看。Gai唱着“感谢我当初的固执…过往所有变成日历上的数字”——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到了这里。好像记忆从在成都突然开始,正如跟新朋友自我介绍,只能说我来自Chengdu, China,那里是熊猫的家,那里的料理很辣。每次回故乡,从来想不起什么回忆。我安逸地感慨大米小学时买的电子琴竟然现在还能奏响,让我弥补儿时的遗憾;感慨过家里小区在旧城里闹市取静,正是我的世外桃源。现在故乡早就改头换面了,它是四川的迈阿密,幸福康养地,阳光之城,英雄攀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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