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ggy Plant 猪猪花
在哈佛的最后一个学期我经历了一段短暂的感情,起止恰好是学期的始末,在毕业季戛然而止。犹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因为害怕两手空空,我在路过的花店挑中一盆小仙人掌,栽在粉色的盆里。花盆伸出四条脚脚,圆圆滚滚的,于是我把它唤作“猪猪花”,作为送她的礼物。
我真的很喜欢把爱人叫作猪猪,也常在写的信里为她坦白:生活很苦,而猪猪却永远那么快乐,活得通透,亦有人包容,让我喜爱。那时候我经历了很久的自我反省和折磨,已不太明白爱是什么,猪猪花给了我的爱意一处实在的想象——它每天就那么静静成长着,我为它浇水施肥,期待它茁壮成长,任由风霜雨雪,即便病了累了也无条件地爱它。但谁又知道不出多久,它如我们的感情就这么无可挽回地枯萎了。我因此时常阴郁,总是回想自己哪里没有浇水或施肥,却一直没有答案。
搬家来纽约的过程几经周折,我们的租约反复生变。第一次被中介欺骗,我在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才发现我对不受自己控制的坏事如此心生愤怒,却毫无任何改变的办法,随后就演变为沮丧。细细想来,这种沮丧我早已熟悉,把它看作独在异乡所必要吃的苦,也是在这种时候我非常想家。天地之大,却仿佛只有我孤身一人在和生活搏柔术。
也许是这样搏斗得久了,我变得很“defensive”:我总是太紧张,时时刻刻想要和生活干上一架。毕业季全家到美国来看我,我也难得做东道主开车载着一家人去纽约。也许是太想让他们看见我生活得很好,我把油门踩得很死,故作熟稔地把弯转的很大,直到母亲掉下泪来:“你一个人在美国开车这么快……你有什么三长两短,让我们怎么活?……”——我沉默不语,不知何以至此,却一瞬间心软下来——一种陌生情感在心底重启,原来心软是这样的感受,我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忽然间才明白,我的自我竟变得如此麻木而膨胀,像这样伤害了我的至亲至爱。
做了太久的减法,我太清楚和在乎自己的所想,以至于把生活当成敌人,幻想自己可以将其支配。我犯了太多的错误,以为自己给予了很多的爱,却忘了也许我并没有按猪猪花想要的那样去呵护耕耘。我只是按我的所想去灌溉,直到它枯死或溺死——原来我并不明白如何让他人感到快乐,一如我不明白如何面对生活。更何况,我自己都并不快乐。
找回快乐是与生活和解的过程,与它微笑、拥抱,化敌为友。我开始重新学习,如何用他人喜爱的方式去喜爱他人,用生活适应的方式去适应生活。我时常回想自己在寻找的“家”的感觉,却始终云里雾里,直到家人的陪伴将我疗愈,读书和旅行让我反省。某一天我漫步在中央公园,想起多年前自己去扬州考试,也是这样一个人在瘦西湖廿四桥边流连,但只觉得轻松。父亲说这便是“此心安处是吾乡”。我守在和从前的恋人一起待过的湖边静静出神,想不起自己是如何把这份轻松弄丢了。
我想我也更明白如何与家人相处了。从前总说和家人的沟通应在“第零层”,绝对的真实透明,最小化情绪的内耗。现在我愿意降到“负一层”,即使自己不快乐,亦要让爱的人快乐。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分开后不久我偶然梦见她,从前的美好点滴恍若隔世。记得过去在书里看到,我们身处的世界只是粒子的排列,生死是递进的轮回。醒来时我悟到为何“梦与现实是反的”:梦中的排列与现实世界就此分道扬镳,但却曾如此接近,就在一瞬之间。分手那天在飞机上看了《瞬息全宇宙》,我在座椅上泣不成声。如果真的有多重宇宙,世间一个个粒子的微小分岔累积成命运,或许我们在某个时空里缘分未尽,像是男女主角也许在分开后各自飞黄腾达,也许一起在平凡的日子里蹉跎终老。我记得那天微笑着跟她打趣说,我的梦想就是和你一起开一个洗衣店,一起为报税焦头烂额……因为生活本就是荒唐的,被无数不受我们控制的因缘左右,但唯有爱能穿越重重宇宙将你我相连。贫穷或富有,幸运或不幸,甚至生离死别,我们总是在一起。但我现在懂得,自己把家人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或许本就并不公平。
我的生活并没有多大改变,只是忽然又回到了过去孤独的样子。也是因此,我才明白猪猪花曾带给了我多少难得的快乐、充盈的时光,让我心怀感激。学期初相恋时我画了一幅大画,是亲人离世时的烧纸堆,或许我冥冥中早有预感:我知道爱本就是一种失去,感情一如生命有生老病死,爱是其间的过程本身,在凋零时凝固成形。我终于能坦然接受猪猪花死了,也感恩它曾经存在。如今在纽约支起了自己的小家,我也买了一盆仙人掌送给自己,愿我有时也能当一只猪猪,守住自己的一分快乐,看着它重新一点一点地成长起来。
原谅我吧,猪猪花!我愿你安息,在冥冥中轮回,总有一天会再盛开。